在美国大范围干旱持续加剧之际，人工智能产业推动的数据中心建设热潮，正将新的水资源压力带入本已缺水的地区。
近日，随着OpenAI、Anthropic以及与xAI合并后的SpaceX相继向美国证监会（SEC）递交上市申请，这三家估值均在千亿美元量级以上的“超级独角兽”正集体冲刺公开市场，这也标志着全球AI赛道正式迎来史无前例的IPO狂潮。
与此同时，《卫报》8日的报道援引分析公司Cleanview及美国联邦政府数据分析称，美国目前规划中的大多数新建AI数据中心，正落子于过去一年中最干旱的地区。这一趋势引发学界、农业界、环保组织和地方社区对水资源分配、生态承载力以及未来政策监管的广泛担忧。
多数新建项目位于干旱地带，AI扩张与水危机叠加
眼下，美国超过60%的本土地区正经历不同程度的干旱，创下现代春季监测记录中的最大范围。
报道显示，在美国809个规划中的数据中心项目中，有517个位于过去一年持续处于干旱状态的地区，占比约三分之二。
数据中心尤其是服务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大型设施，通常需要大量高度纯净水来冷却服务器。部分大型数据中心每日最高可消耗500万加仑水，约相当于5万人的日常用水量。
研究预计，到2028年，美国数据中心的年耗水量可能增至730亿加仑，而2023年这一数字约为170亿加仑。5年内翻了约4.29倍。
专家指出，在气候变化导致干旱持续时间和强度加剧的背景下，AI行业的快速扩张正在放大水资源紧张局面。
长期研究AI能耗问题的荷兰央行金融经济学家亚历克斯·德弗里斯（Alex de Vries）告诉澎湃新闻，尽管AI数据中心带来的电力和水资源消耗在全球范围内已十分惊人，但更值得警惕的是其影响往往集中发生在具体地区。
“数据中心是高度地方化的基础设施，一个大型项目的耗电量甚至可相当于一座城市。如果它落在本就缺水、电网承压或易受高温干旱影响的地区，便可能对当地资源和环境造成不成比例的冲击，呈现出明显的不均衡和局部极端化特征。”德弗里斯说。
杜兰大学水资源法专家克里斯托弗·达尔博姆进一步表示，AI行业正以极快速度争夺市场主导权，但由此带来的额外用水需求，却要由本已受干旱困扰的社区共同承担，“水资源紧缩点几乎不可避免”。
企业押注低地价与税收优惠，地方居民担忧“人机争水”
数据分析显示，谷歌、Meta、微软和亚马逊等科技公司正向新数据中心持续投入数十亿美元。开发商通常偏好地价较低、人口较少且税收优惠丰厚的干旱地区，同时干燥气候也被认为更有利于减少设备腐蚀。
但这种选址逻辑，正引发地方社会的强烈反弹。例如，在犹他州，一个面积约为曼哈顿两倍的大型数据中心项目日前获批，却因当地自去年夏季以来深陷严重干旱而备受争议；华盛顿州沃拉沃拉县的亚马逊规划项目、得州佩科斯县和卡森县的大型新项目，也都位于近期遭受干旱侵袭的地区。研究人员测算，到2040年，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可能占得州总用水量的9%。
当地农牧业群体对此尤为敏感。美国牧场数字化管理企业Ranchbot首席执行官安德鲁·科平告诉《卫报》，牧场主被要求节约用水、避免浪费，但新进入的数据中心项目却似乎能够获得近乎无限制的取水权。
“如果必须二选一，大多数人宁愿保住牛排，而不是保住聊天机器人。”他的话反映出农业用水与科技产业用水之间日益尖锐的现实矛盾。
民调机构盖洛普（Gallup）5月公布的全国性民调结果显示，70%的美国民众不愿住在数据中心附近。随着反对声浪升高，加利福尼亚州、密歇根州和艾奥瓦州正在考虑要求运营商定期披露用水数据，南卡罗来纳州和堪萨斯州则可能要求项目采用闭环冷却系统，纽约州甚至酝酿对数据中心建设实施暂停令。
行业称正改进冷却技术，但“节水不一定减压”
面对质疑，数据中心行业强调，其总体用水量仍远低于农业等传统高耗水行业，并称正通过更高效的冷却技术和水资源回补项目改善影响。美国数据中心联盟相关负责人表示，运营商正与地方政府密切合作，推动负责任用水，并投资当地水利基础设施。
目前，行业正尝试以闭环冷却等技术替代传统蒸发冷却，以减少直接耗水。不过，这类技术通常需要更多电力，而若电力仍主要来自化石燃料发电，则发电过程本身又会消耗大量水资源。
报道以Meta计划在路易斯安那州建设的大型数据中心“Hyperion”为例指出，该项目虽采用闭环冷却，但仍需10座燃气电厂提供能源，间接水耗和碳排放压力依然显著。
“科技公司几乎拒绝披露这些关键信息，它们可能会告诉你现场直接用多少水，但从不告诉你间接水消耗，也就是发电过程消耗了多少水。而我的研究显示，很多时候，间接影响往往比直接影响大十倍。”德弗里斯告诉澎湃新闻。
专家提醒，AI带来的总水足迹并不局限于数据中心本身。研究表明，到本世纪中叶，全球AI扩张新增用水需求中，数据中心仅占4%，更大的水耗还来自发电和半导体制造。联合国6月发布的报告预计，到2030年，全球数据中心的年耗水量将达到9.3万亿升水，相当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13亿人一年的基本生活用水总量。另一份联合国文件显示，到2050年，全球四分之三的人口都可能受到干旱影响。
分析认为，美国AI基础设施建设正站在“技术竞争”与“资源约束”的十字路口。一方面，地方政府和企业希望借AI项目带动就业、税收和产业升级；另一方面，持续恶化的干旱现实正迫使社会重新审视一个核心问题：在水资源日益稀缺的时代，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究竟应以何种边界为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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